新年新气象的垂耳兽

【周叶】出戏 1-2

1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书房,正中央的小圆桌上立着一盏古旧的台灯,它散发出的暖色光照亮了附近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叶修坐在一张矮脚椅上,微侧着头看刚刚自己写下的一段,这一整天的创作显然并不顺利,他裸露的脚踝边散落着几十个被丢弃的纸团。

叶修喜欢用这种红白相间的铅笔,笔尖滑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凑近了还能闻到特殊木材的清香。这些嘉世特制的铅笔原本他有几大盒,包装精致齐齐整整垒在床头柜上,后来他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走,身边只剩下当天交接工作时误夹在耳朵后的那一支。一年间断断续续的消耗让铅笔短到攥不住,他用一种别扭的握笔姿势小心翼翼地写下故事的开头,全神贯注到没注意外面下起了雨。

这和剧本里的天气不一样。

被记录在纸上的是青灰色的天空,晨曦的微光从一片灰白的雾中透出来,把小巷深处的一条小路照得分明。叶修对画画的记忆停留在年少上课时无聊的信笔涂鸦,此时他回忆着美术课上回神的间隙里听到的知识,想象着把一坨白色的颜料混上,均匀地涂抹着,把整个场景处理得更朦胧一些,直到时针偏移,最后天色铺满地面,故事的主角从街旁的一扇窗户里探出了头。

这个男人在整幅画面里显得太小了,叶修把镜头拉过去一点,专注地勾勒主角的样子,汉字的笔画在快速的书写下像是素描的线条,描画出他瘦削的面颊,沉静的眼睛,写到这里,他有些克制地停了笔。刚起床时蓬乱的头发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向四周伸展,小鹿般温顺的眼睛在醒来的那刻颜色会变得很浅,这些小细节他一直记得,却没有办法提笔写下。不好意思或者专属感至上,在向恋人解释的时候,无论用哪个理由叶修都觉得会被轻易原谅。

其实周泽楷也不会问。像往常一样,在分享每天写下的剧本时,他会拖着角落的那只椅子在叶修身边坐下,高大的身体和修长的四肢缩在椅背和扶手圈起来的小世界里,只伸出手把剧本接过,然后一页一页地认真看着,偶尔还会停下来把一些段落重复看上几遍,最后合上本子,手心朝下地在封面上用力按一下,像是敲一个章。

“此本已阅?”有一次叶修盯了许久,忍不住问他。

周泽楷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他抬起头来对叶修笑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似的抿着嘴唇,有时候什么也说不出,他往往会迎着叶修的眼睛抱歉似地再笑一下。叶修拿他没辙,这种伎俩周泽楷从初次见面就用,在这么长时间的锻炼里自己免疫力非但一点都没提高,反而越来越难以招架。

“很好看……这故事。”周泽楷眨眨眼说。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语气,叶修回忆着,不是现在这样调皮的,略带调戏自己意味的。



两年前魏琛找到叶修的时候,他正窝在被子里睡觉,在尝试了所有方法都无法忽视外面砰砰作响的敲门声和高声的叫骂之后,他飞快地套上外套,光着脚跑去阻止噪音的产生者。两个同样胡子拉碴的男人还未来得及打照面,叶修转眼又爬回床上去了。

魏琛进屋了之后倒是安静了,一声不响地掏出烟来点火,顺手就把手里的一卷报纸往叶修怀里丢。轻薄的纸张带着清晨湿凉的寒意,叶修不太舒服地动了一下,低头就看见报纸的另一面被翻转过来,头条新闻的大号黑体字标题就这么进入了视线:瞄准5亿票房  嘉世筹拍一叶之秋。


“看见了么,字体大不大,清醒了没?”魏琛在旁边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开了口,“你多少年没有这种待遇了叶大导演,我记得上一部新片开拍的消息嘉世可给你搁在角落里,那字小得啧啧啧。”

“那字是挺小的,老魏你不戴老花镜看不见吧。”叶修把报纸扯过来,随手翻看着。

“你大爷的我才32岁!”魏琛骂道,“要不要让我给你念念那星光闪耀的制作名单,虽然从头到尾一个字儿都没提到你,但毕竟也是你写的剧本,怎么样,等会儿我们去街边大排档庆祝庆祝?”

“哎哟,这两个人要结婚了啊。”当事人显然刚刚什么都没听进去,气得魏琛在旁边直跳脚,直到最后一碗加了蛋的方便面堵住了他的嘴。

“以前你那个成名作和我的新片撞了同一个档期,我那时候骂了你更久。”魏琛吸溜着面条,忽然有点感慨,“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和你这个王八蛋扯一块了。”

“你当时怎么没连带着我的合作者和未来的合作者一起骂?”叶修眼疾手快地抢走了鸡蛋,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

“靠,我还没吃呢!老夫骂人的时候从不扩大仇恨范围,就骂你一个,你那时候叫叶秋我就骂叶秋,你现在叫叶修我也就骂叶修。”魏琛骂着骂着又正经起来,抖抖一边的报纸,“你也是真舍得啊,这剧本版权还是卖得太早了。”

叶修写的第一个剧本就是一叶之秋,却不是他的作品中第一个拍成电影的。写了数年,来来回回地修改,推翻设定框架重新再来,这些过程他进行了一遍又一遍,大概只是因为太珍视它,叶修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耐心去细心雕琢。

他记得写完一叶之秋的那一天,他晕晕乎乎,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身体里的全部被掏空了,剧本里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侵占了他,直到屋子里闯入一阵大风,写满字的纸张被吹散在屋内,在心底的那一点成就感才被吹涨起来,涨成一个鼓鼓囊囊的靠垫似的玩意儿,仿佛丢下笔就可以枕着它睡个昏天暗地,但又似乎只是鼓起了数十个易碎的泡泡,梦幻而又脆弱的力量挤压着他的大脑,像是所有转瞬即逝的灵感,催促着让他继续写下新的故事。就在这样懈怠而又积极,奇异而又矛盾的情绪里,他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接到陶轩通知他去会议室的电话。

魏琛第一次撞上叶修走神,他知道这家伙神经反应速度极快,每次吵架斗嘴时的那个快狠准都常让人只能干瞪眼,现在接连捅了几下都没有反应实在让他有些意外。魏琛也不戳穿,只就着自己的话题瞎说,隔了一阵儿,叶修才气定神闲地接着话尾答了一声,还顺着刚才的话侃侃而谈了一番。

“啊呸,合着你刚刚真的什么都没想啊,今天这事就一点儿情绪都没有?那你倒是说说我上个话题是什么?”魏琛叫道。

“回忆了一下在蓝雨的光辉岁月。”叶修平静地嚼着面。

“上上一个?”魏琛不信。

“你说你离开蓝雨之后特别后悔,每次路过电影院都想哭。”

“滚你的,我那话是有那么一点点那个意思,不过这一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而且这事怎么被你一说就这么恶心呢!再往上一个?”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魏琛刚想嘲笑一番,他又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说他妈的自己的剧本还是自己拍的好。”叶修端起面碗,和魏琛的碰了一下,瓷器轻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魏大制作人,合作愉快。”

两人一口气喝完了面汤,默契地一滴不剩,混合着各种添加剂的速食汤带来令人满足的饱腹感,他们抚着肚子互相扯皮了一阵,便开始着手研究叶修的剧本。一本页边带着卷的记事本保存着这个故事的雏形,翻开来可以看见四个人站在一座圆形喷泉四周,一个小女孩,一个老人,一个男人甲,和另一个男人乙。

“我想象中的男人乙,他应该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头发带着天然卷,个子很矮,但要比老人和小女孩高。而甲,他应该高大一点,我其实想不好他的样子,这个角色性格很复杂,戏份不多却非常难演。”叶修对着魏琛描述道,“总之,没法描述,也许我见到‘他’可能就知道了。“
                   
在后来的新片试镜会上,叶修也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寻找着那个男人甲,他把自己藏在后排,和一群经纪公司派来凑数的小模特们挤在一起。叶修一言不发地东张西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周围完全格格不入。

旁边三两个小模特正咬着耳朵讨论某个极品造型师,他听得无趣,环顾一圈似乎只有身边这个人在读刚分发到手的试镜剧本。叶修打量了一下旁边这个男人,他身体前倾,剧本呈打开状躺在他的大腿上,两只胳膊撑在本子两侧,一个干巴巴的坐姿。而头略低着,被一只毛茸茸的帽子盖着,脸上还留着夸张的妆容,像是刚从秀场赶过来的。

注意到叶修的视线,那个男人抬起头对他局促地笑了一下,他的手指夹着剧本的其中一页,无意识地使它微微前后摇晃着。

年轻的男模努力地找了一个话题,眨眨眼说:“很好看……这故事。”



2


事实上,叶导演在多天的试镜会上都没找到自己理想的男人甲。他并不着急,但也没法说服魏琛和他一样淡定,才短短几天魏制作人的胡子就感觉长了一大截,毫不费力地捋起一小撮胡子的男人照着镜子坚持这是被气长的。好在其他角色都有了合适的人选,饰演老人的是魏琛请来的演艺圈老前辈,而小女孩和男人乙是叶修在试镜上选中的,一个比故事里更加古灵精怪,而另一个年纪则比他想得更偏大一点。

   

因为资金短缺,他们没办法继续大张旗鼓地招募演员,在魏琛的不断催促下,叶修只好从成堆的简历中挑了几个他稍有印象的,几份资料在桌上一字排开,摆在最后的是一张薄薄的名片。电话的等待音持续了很久,叶修把玩着手里的那张卡片,努力地搜索着有关于它的记忆,试图将一段未明的时间与简历上那个男人联系起来。但在接通的那一瞬间,当电话的主人稍带着点喘的声音跳入耳朵,他很快就便想起来了。

   

周泽楷在努力地控制着呼吸,他们刚从前一个拍摄场地离开,几个公司前辈的大包都在自己手里提着,实在没法去调整正被夹在肩膀和脑袋之间的手机位置,假如叶修能看到这一幕,他会注意到此刻周泽楷的声音听上去和那个可怜的通讯工具一样憋屈:“你好……”

两个人简短地对话了几句,虽然大部分还是叶修说,一个开门见山,公事公办,而另一个尚未理清状况,只来得及在断句的间隙加上几个语气词,最后一句“哦,好……”,接下来的“的”字尚未出口,对方就匆忙挂断了电话。周泽楷只能在小跑中一遍遍默念刚刚电话告知的试镜地址,想着找个机会记录下来。

   

经纪人在前方大声催促他,他是个圆脸的头发稀少的中年人,手下带着好几个模特,常常当着他们的面抱怨自己微薄的薪水。周泽楷知道男模现在的尴尬处境,无论是走秀还是平面拍摄这些工作机会都比一般的女模要少得多,更不用提那些圈子内部约定俗成的低到让他付不出房租的薪酬了。

   

他的梦想是做一个演员,这种想法起源于小时候参与的一台校庆舞台剧,在这出改编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里,周泽楷出演了一只烤鸭,他穿着制作简陋的道具服,把自己幻想得香喷喷,油乎乎,令人垂涎三尺。在回家的路上小演员向大家分享表演心得,周妈妈教了他一个词语,说他这是“入戏”了,他不明白,她解释,就是进到戏里面去了。

   

只是现在的工作没有太多戏可入,当初经纪人招揽人才时卖出的以男模作为跳板进军演艺圈的安利不咸不淡,周泽楷慢慢地学会抓紧任何机会,奔波在各种各样的试镜会上,只可惜大多数时候他也只能跟着走个过场——没有人会在演员市场饱和的现状下挑选一个新人模特。所以那天的试镜会上,当坐在旁边的那个陌生男人向他索要名片时,周泽楷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去试镜的早上,周泽楷换了三次车,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旅途上想乱七八糟的事,比如早餐好像不太消化,比如晚上要换班,比如那个陌生男人脸侧着,低声说下次来试镜不要化这么诡异的妆。在敲开门之前,周泽楷特地抹了一把脸,他今天脸上妆一点都没带,干净得连一个表情都没有。进去后先是自我介绍,再是指定的表演,稿子上的台词他背了数十遍,流利异常,其实总体来说效果还不算坏,假如他没有全程红着脸的话。

   

周泽楷觉得懊恼,但除了准备好的台词也说不出什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离开的时候看到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耸了耸肩膀,低着头不知道对着什么微微笑了一下。那时映入他匆匆而过的视野里的是一大片深幽的蓝色,在那个时候被平铺在桌子上,而在一个月后被周泽楷拿在手里。

   

叶修把那本时尚杂志掏出来还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在此之前他先是捞出了一叠剧本和几只打火机,翻到后来竟然还从包里拿出了一只掌上迷你打地鼠,叶修想了想把它丢给坐在一边的周泽楷,后者心不在焉地摆弄了一会儿,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个像哆啦A梦口袋一样的包里还能有什么东西,然而紧接着带出的杂志狠狠地踩了一脚他的好奇心,只一眼周泽楷就认出那是自己出道后唯一上过的杂志封面。

   

这期的封面主题是海神,照片的背景是深蓝色的狂潮,惊叫嘶吼着的激流倾倒在周泽楷的身上,就连外行能看出这些大部分都是拙劣的后期特效,但他的表情那么真实,叶修甚至能在这张静止不动的脸上看到绝望与愤怒这两种感情的动态交错,仿佛下一秒他的手臂一挥,就会像神话里真正的波塞冬一样,海水会如千军万马般被驱动着喷涌而出。

   

“前几天是不是有人问我为什么找小周来演?”叶修调整了一下坐姿,踹了踹前面的副驾驶座,不管正开车的魏琛维护新车的大声叫嚷,“小周,你拿着给前面那个哥们儿做一下展示,对,再往前一点,就是这样。”

  

方锐扭过头来,他知道这时叶修旧事重提无非是想给这个新人多增加点自信,于是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个灯光师,周泽楷同志,你不用太过在意,虽然你是所有演员里演艺经验最少的,但你要相信我们,最起码相信你旁边这个看上去完全没有干劲的家伙,”他笑起来,“怎么听上去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好吧,你只能相信我真诚的眼睛了。”

 
 

他把目光从叶修身上转开,投射到周泽楷身上,后者拿着杂志满脸通红地看着他,周泽楷虽然腼腆,但全身上下却完全没有流露出一点局促不安的意思,他很自信,这一点叶修想必也意识到了。方锐松了口气,透过后视镜对着叶修挤眉弄眼,鼓劲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快到机场了,我们要出发了。”

 
 

周泽楷摇开车窗,带着热度的风灌入单衣,和煦的气流贴着他的脊背,他们乘坐的汽车在一条公路上行驶着,在前方挤进机场入口前拥挤的车流,叶修在说话,偏软的语调,黏着的吐字方式,周泽楷第一次听见时就记住了这些特征,它们现在穿行过四周的喧闹,声音一点点滑落在他的耳边。

   

“小周,说实话,我们很穷。”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所以到了X市我们会先拍一支预告片用来筹足剩下的资金,其中和你有关的片段在十七页,四十六页,一百一十一页。”

  

周泽楷忙从包里掏出剧本做记录,很快动作便停了下来,页边被他的手指捏着,保持着一个掀开的状态,一百一十页末尾的内容呈现在他的眼前。

 
 

“屋子一片狼藉。

狐狸跳上床,用手遮挡住他情人的眼睛。

进入他的身体。”

 
 

而一百一十一页,他不用再翻也知道,那页只有一个字,略,和周泽楷阅读剧本时做下的那个记号挨在一起——一个小小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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